偏厅里安静了大约有三息的工夫。
窗外槐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辛缜靠在椅背上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宋明远生得白白净净,眉目清秀,说话温文尔雅,进退有度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子弟。
他说那番话的时候,语气真诚,姿态恭谨,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祖父喜欢种菜,那就划几万亩田来种菜。
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在他的世界里,这个请求是合情合理的。
他的伯父是朝中尚书,他的家族是世代官宦,他在汴京的圈子里,见惯了这样的事,某个地方开了新田,京里的官员们递个条子、捎封书信,地方官自然心领神会,几万亩田就划到了私人名下。
这不是贪,这是惯例。
这不是抢,这是世叔帮侄儿尽孝。
辛缜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,笑声在偏厅的水泥墙壁上弹回来,带着嗡嗡的回音。
他不是在嘲笑宋明远这个人,他是在笑这件事本身,一个白胖和尚刚走,又一个斯文读书人坐下。
两个人的说辞不一样,一个要供养佛门,一个要孝敬祖父,可说到最后,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:几万亩,十万亩,你看着划,我给你面子,你给我田。
这些人,可真是够贪婪的。
宋明远被辛缜的笑声弄得有些发懵。
他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先是困惑,然后是尴尬,最后是一种被冒犯了却不敢发作的隐忍。
他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,没有当场翻脸,只是直起身来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世叔笑什么?”
辛缜收了笑,摆了摆手,语气依旧温和:“没事,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别的事,与公子无关。
公子请坐。”
宋明远没有坐。
他站在原处,沉默了片刻,然后拱手道:“世叔,那田庄的事,”
“这件事我知道了。”
辛缜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,“眼下分田的方案尚在草拟,丈量、定界、分配章程都还没定。
令伯父的信我收到了,稍后我会回函。
公子先回去歇息,华容的条件比不得汴京,招待不周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
宋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