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。
章惇坐在书房那张太师椅上,已坐了近一个时辰。
窗外梧桐叶响,沙沙有声。
院中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管家的身影扑到书房门外,一手扶住门框。
“相公……皇城司……皇城司的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更沉更齐的靴声已到了院中。
一共六人,俱着皂色窄袖袍,腰悬铁刀……
章惇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管家,而是转过身去,望向墙壁上那幅字。
“任事不疑。”
四个字,神宗皇帝御笔,绢底微黄,墨迹沉凝。
他伸出手,将卷轴从墙上取下,在案上仔细卷好,塞入一个青布套中。
那布套是当年离京外放时缝的,已洗得褪了色,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。
然后他从柜中取了两件旧袍,一条半旧腰带,一并裹进一个灰布包袱里。
包袱皮也起了毛边,跟了他近二十年。
他将青布套横搁在包袱上,一并打结系紧。
掂在手里,轻飘飘的。
这就是他章惇在汴京数十载攒下的全部家当了。
他拎着包袱,迈过门槛,走进院中。
秋阳已经西斜了,将几株老梧桐的影子拉得瘦长。
管家追了上来,嘴唇哆嗦着,几回想开口,都被堵在喉咙里。
“圣谕。”
那亲从官开了口。
“请章相公即刻启程,南下崖州。”
管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。
章惇点了点头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走罢。”
管家终于忍不住了,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相公……这就……”
章惇转过身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十年的老仆。
管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眼眶里蓄满了浊泪。
章惇看了他片刻,叹了口气。
“好好照顾致平。”
“相公——”
章惇已从他身侧走了过去。
他穿过廊道,走进前院。
抬头望去,中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青帷马车,车帘低垂,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立在车前,连响鼻也不打一个。
不是囚车。
也不是官府的牛车。
是一辆干干净净的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