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孝孺缓缓擡起头,看方敬,惊讶道:“叔祖。您不该来的。中宪去找您了?这个不孝子,我让他不要去找任何人……
“是我把他拽来的。”方敬没等他啰嗦,钻了进去,拍了拍稻草在方孝孺对面坐下。“你这牢房比当年我住的那间好,还有窗户。我那间窗户在走廊另一头,一天到晚看不见太阳。”
方孝孺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。
“中宪说你绝食。”方敬看着他的眼睛。
方孝孺缓缓点了头:“是。侄孙不想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孝孺是罪人:孝孺名列奸臣榜第三,是新朝廷的罪人;又因迂腐不堪,让先帝的天下民不聊生,也是先帝的罪人。
叔祖为了救孝孺,把自己的功劳全推了。孝孺这条命,是用叔祖的前程换来的。孝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到头来却连累族中长辈替我受委屈,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?
还有那些因为跟着侄孙读书而被牵连的门生弟子,孝孺每天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他们被削去功名时的眼神。”
“你也知道你迂腐不堪了?你知道你的井田制是错的了?”方敬问道,
方孝孺愣了一下,沉默了很长时间,才心虚道:“圣人不可能错,是孝孺无能,理解错了,实施错了…“闭嘴!”方敬恨铁不成钢,直接打断,“圣人说的,你就要照着做。但你可曾去田里看过?你可知道一亩上田能产多少谷?一亩下田能产多少谷?你知道佃户一年到头交了租子,自己还能剩多少?”方孝孺怔住了。
“你不知道。你只是坐在书斋里,把《周礼》翻开,把井田制画在纸上,然后告诉建文,这就是三代之治。建文年轻,信了你。朝廷拿钱去赎买田地,把钱花光了;百姓盼着分到田,却连春耕的种子都错过了。那些在地头上骂你的人,骂的不是井田,骂的是你不肯从书里擡起头看一眼他们手里被磨秃了的锄头。”方孝孺目瞪口呆。
方敬看着他,放缓了语气,却更显深沉:“孝孺,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,可曾真正明白,圣贤之道,究竟是什么?”
不等他回答,方敬自顾自说了下去:
“圣贤之道,不是让你抱着几句死教条,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,还觉得光荣!”
“孔子周游列国,是坐在家里等别人来请,还是主动去实践他的主张?孟子见梁惠王,是去吵架显示自己清高,还是去努力说服君王施行仁政?他们着书立说,奔走呼号,为的是什么?是改变这个天下,让这世道变得更